《八八年,道班风雪夜》


第一章 退亲


一九八八年,农历八月十四。


周砚深蹲在自家院子里磨一把柴刀,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老牛倒嚼。磨一阵,他就停下来,用拇指试试刀锋,然后再磨。


他不着急。


屋里的收音机正放着新闻,说南方又划了几个经济特区,说海南建省了。这些跟他关系不大。他当了五年兵,上个月刚从部队退伍回来,兜里揣着三等功的奖章和一千二百块退伍费,觉得日子还长。


他妈从屋里出来,在围裙上擦着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
周砚深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

今天是和赵家约好商量婚期的日子。赵秀芝他爹赵德厚在镇上开了个五金铺,算是黄泥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,周砚深他爹还在世,在乡农机站当站长,两家也算门当户对。


可如今他爹没了三年了,他又刚退伍,工作还没着落。


“妈,你别转了。”周砚深站起来,把柴刀放到墙根,“我换件衣裳就去。”


他妈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发虚:“砚深,要不…咱买两瓶好酒带着?”


周砚深笑了:“买什么酒?我跟秀芝的事,又不是跟酒的事。”


他妈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他进屋换衣裳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

周砚深换上了退伍时发的那套的确良军便服,把领子整了整。他个子高,肩膀宽,穿这身衣裳很精神。对着镜子照了照,又觉得太正式了,就把外套脱了,只穿一件白背心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把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在部队练出来的结实肌肉。


到赵家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
赵德厚坐在堂屋里抽着烟卷,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瓶酒。见周砚深进来,他也没站起来,只是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

“坐。”


周砚深坐了,没看见赵秀芝。


“赵叔,今天来,是想跟您商量我和秀芝的事。”


赵德厚深吸了一口烟,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,慢悠悠地开口:“砚深啊,你是当过兵的人,也见过世面。有些话,叔就直说了。”


周砚深心里咯噔一下,但面上没露,只是点了点头:“您说。”


“你跟秀芝的亲事,是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定的。”赵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那时候你爹是站长,两家门当户对。可现在…砚深,你爹不在了,你刚退伍,连个工作都没有。你说,我怎么放心把秀芝交给你?”


堂屋的门帘动了一下,周砚深看见一只绣花鞋缩了回去。


赵秀芝在帘子后面听着。


“赵叔,我当兵五年,立过功,受过奖。我有手有脚,不怕找不到事做。”周砚深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我不会让秀芝跟着我受苦。”


赵德厚摆了摆手:“话是这么说。可你不能光靠嘴皮子。我听说你们这批退伍兵,县里都在安排工作?你分到哪了?”


周砚深没吭声。


他确实是分到工作了,但不是什么好去处——黄泥岗最偏远的盘山道班,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上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从镇上到道班,要骑三个小时的自行车,还得推两个小时的山路。


“分了。”他说。


“哪?”


“盘山道班。”


赵德厚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。


“盘山道班?!”他瞪圆了眼睛,“就是那个…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?砚深,你一个立过功的退伍兵,怎么就分到那去了?!”


周砚深没解释。


也没什么好解释的。县里说,按政策他应该分到县公路局,但名额被一个有关系的挤了。民政局的同志说这事的时候,满脸歉意,说让他先干着,等明年有了名额再调他回来。


他没闹,也没找人。


当兵五年,他学得最多的就是服从命令。


“赵叔,道班也是工作,一个月九十八块钱,有编制,吃住都管。”周砚深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我会想办法调回来的。”


赵德厚沉默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走进了里屋。


再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。


周砚深认得那个红布包——那是三年前他爹和赵德厚交换的定亲信物,里面包着一对银镯子和两家人的生辰八字。


“这个,你拿回去。”赵德厚把红布包放在桌上,“亲事,就算了吧。秀芝是我闺女,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。”


堂屋里安静极了,只有座钟的嘀嗒声。


周砚深看着那个红布包,眼前闪过很多画面。他想起三年前探亲的时候,赵秀芝站在村口的柳树下等他,穿着碎花裙子,两条辫子搭在肩上,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。想起她在信里写的那些话——砚深哥,等你回来,我给你做红烧肉。砚深哥,村里的梧桐树都开花啦。砚深哥,我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商量婚期。


现在他回来了,她爹把他的婚期商量没了。


“赵叔,让秀芝出来说句话。”周砚深说。


赵德厚看了他一眼,冲里屋喊了一声:“秀芝,你出来。”


帘子掀开了,赵秀芝低着头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确良衬衫,两条辫子还是像以前那样搭在肩上,只是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

“秀芝,”周砚深叫她,“你说句话。”


赵秀芝咬着嘴唇,不看他的眼睛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“砚深哥,我…我听我爹的。”


周砚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,又碎了一下。

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红布包。
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把红布包里的银镯子拿出来,放在门边的柜子上:“镯子留给秀芝。万一以后用得着。”


说完,他就迈出了赵家的门槛。


月光很好,把乡间的土路照得发白。周砚深走在路上,感觉到胸口那块碎掉的东西还在往下坠。他忽然想起在部队的时候,有一次拉练,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,脚上全是血泡。班长问他累不累,他说不累。班长说,你是真不累还是假不累?他说,真不累。班长说,那你是没心没肺。


现在他倒希望自己没心没肺。


回到家,他妈还在灯下等他。看见他手里的红布包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妈没哭,只是站起来,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

“砚深,要不…咱再托人说说?”


“不用了。”周砚深喝了口水,“妈,我明天就去道班报到。”


“可是…”


“妈,”周砚深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人家看不上咱,咱不能赖着。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,周家的人,穷死不借钱,饿死不低头。”


他妈不说话了,只是转过身去擦眼睛。


第二天一早,周砚深就背着行李出发了。他把一千二百块退伍费分成了三份:八百块留给他妈,二百块买了米面粮油,剩下二百块带在身上。


盘山道班在黄泥岗最北边的盘山岭上,海拔两千三百米,是全地区最偏远的一个道班。负责管养着二十公里砂石路,常年没人愿意去。上一任道班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干了六年,去年生病退了,就一直空着。


周砚深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山脚下,又把车寄存在老乡家里,背着行李开始爬山。


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,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停下来歇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

山下的小镇在阳光下缩成一个小小的棋盘,那些屋顶、烟囱、麦田,都变得像玩具一样小。赵秀芝家那个五金铺,一定也在那片屋顶中间,只是他看不清了。


“看什么看,走吧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
又往上爬了两个小时,天忽然阴了。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,说变就变。大片的乌云从北边压过来,风一下子凉了,带着雨腥味儿。


周砚深加快了脚步。但雨来得更快,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转眼就把他浇了个透。山路变成了泥浆,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。


等他终于找到道班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
道班是个三间砖房,孤零零地蹲在山脊的一小块平地上。砖墙上长满了青苔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
他推开门。


屋里一股霉味,黑黢黢的。他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,没亮——要么是灯泡坏了,要么是电线断了。


周砚深把行李扔在地上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亮打量了一下四周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三条腿的桌子,一把瘸腿的椅子,墙角堆着几把铁锹和镐头。灶台上的铁锅生了一层红锈。


他笑了。


在部队的时候,有一回他和战友们在猫耳洞里蹲了三天三夜,出来的时候浑身都臭了。排长问他们,怎么样,苦不苦?他们吼着回答,不苦!排长说,放屁,不苦是假的,能扛住才是真的。


他现在想对排长说,排长,我一个人也扛得住。


雨越下越大,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

周砚深脱了湿透的衣服,拧干了水,从行李里翻出一件干的换上。然后他摸黑找到那盏煤油灯,打了半天打火机才点上。


豆大的火苗跳了跳,总算亮了起来。


就着这点光,他开始收拾屋子。先把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垫平了,把铁锅刷干净烧了锅水,又找了几块油布把破窗户暂时蒙上。


忙完这些,已经快半夜了。


他坐在床沿上,掏出一个馒头啃了两口。馒头是早上他妈给他蒸的,已经凉透了,硬邦邦的。他嚼着嚼着,忽然停了下来。


胸口那个碎掉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
他想起赵秀芝说那句话时的样子——我听我爹的。就那么短短几个字,把五年的婚约、三年的相思,轻飘飘地翻了篇。


他不怪她。


真的不怪。她爹说得对,他没有工作,没有前途,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跟着他受苦?可是不怪归不怪,难过归难过,这是两码事。


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用力地嚼。


吃完馒头,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雨已经小了一些,但风还是很大。山间的雾气被风吹得翻涌,像一片沉默的海。


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,照亮了整个山脊。

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。


不是风声,不是雨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隆隆声,从西边的山坡上传过来。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滚。


周砚深当过兵,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——


是泥石流!


他把门“砰”地关上,几步冲到床边抓起手电筒。等他再次拉开门的时候,手电筒的光柱穿透雨幕,照到了西山坡上。


山坡上,一片黑色的泥浆正缓缓往下滑动,裹挟着石块和树枝,速度不快,但势不可挡。泥石流的下方,正是山下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条砂石路。


那条路要是被堵死了,整个盘山岭方圆几十里就彻底跟外面断了联系。


周砚深没有丝毫犹豫,套上一件雨衣,抄起铁锹就冲进了雨里。


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摇摇晃晃,像一只倔强的萤火虫。


盘山道班的第一个夜晚,风雨如晦。


而属于周砚深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


第二章 道班往事


周砚深在山坡上守了整整一夜。


泥石流不大不小,冲垮了一段二十来米的路基,把砂石路拦腰截断。他拿着铁锹在雨里挖了一条临时的排水沟,把积在山坡上的泥水引到路边的深沟里,好歹没让情况继续恶化。


天蒙蒙亮的时候,雨终于停了。他浑身是泥地坐在路边,点了一根烟。


烟是昨天在镇上买的,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。他平时不抽烟,但这一夜实在太冷了,冷到骨头缝里去。


山间的雾气还没散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半个脸,把雾气染成了一片橘红色。周砚深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在部队的时候,每天早上出操都能看见这样的日出。那时候他觉得日出没什么稀奇的,每天都一样。现在他才觉得,能看见太阳升起来,本身就是一件好事。


他把烟抽完,站起来,开始检查路面的损毁情况。


路基塌了二十多米,路面上全是淤泥和碎石。凭他一个人,光是把这些泥石清完就得三四天。还不算重新夯实路基、铺砂石的时间。


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


盘山道班原本编制是三个人,老班长退了以后,另外两个也调走了。县公路局说会给他补人,但什么时候补,不知道。


周砚深扛着铁锹回到道班,烧了一锅热水,把身上的泥擦干净。然后他从行李里翻出一面小镜子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

镜子里的脸黑了不少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还亮。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

“还行,没垮。”他说。


然后他穿上那件洗干净的军便服,下了山。


他得去乡里汇报昨晚的灾情。盘山岭这条路虽然偏,但毕竟连着三个自然村,路断了,山里的核桃、板栗就运不出去,老百姓一年的收成就得烂在家里。


乡政府的人听他说完,反应比他想的热心。一个姓王的副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周同志,你先顶着,我马上向县里汇报,争取三天内派施工队上去。”


“谢谢王乡长。”周砚深说。


“谢什么谢,这是分内的事。”王副乡长又打量了他一眼,“不过小周同志,你一个人在上面行不行?要不要乡里先给你派两个人?”


“暂时不用。”周砚深说,“我先清着,等施工队来了再说。”


他没说出口的是,他昨天晚上听见山里还有别的动静——不是泥石流,而是某种机械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是拖拉机或者发电机。但盘山岭上除了道班,没有别的单位。


那声音是哪来的?


从乡政府出来,周砚深去邮电所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是他妈托邻居家的座机接的,他妈在电话那头问他好不好,他说好。他妈问他冷不冷,他说不冷。他妈问他吃了没,他说吃了。


他没说昨晚在雨里守了一夜,也没说今天早上啃的还是昨天那个硬馒头。


挂电话的时候,他妈忽然说了一句:“砚深,秀芝今天早上来咱家了。”


周砚深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:“她来干什么?”


“她拿了一篮子鸡蛋来,说是…说是给你赔不是的。”


“你收了?”


“我收了。我说砚深不在家,去道班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”


周砚深没说话。


“砚深,”他妈的声音有点犹豫,“秀芝这孩子,我看她也是身不由己。她爹那个脾气…你别太怪她。”


“我不怪她。”周砚深说,“妈,我得去干活了,回头再打给你。”


他挂了电话,站在邮电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。


街对面的五金铺开着门,赵德厚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没看见他。五金铺里走出一个人,是赵秀芝,她手里拿着个酱油瓶子,正要往街口的小卖部走。


周砚深转身走了另一条路。


他在供销社买了两把新铁锹、一双胶鞋、一盏马灯和十斤米,又去药店买了点退烧药和消炎药——山里的晚上凉,万一病了,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。


正往山脚走的时候,身后忽然有人叫他。


“周砚深!”


他回头,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追上来。他认出来了,是他小学同学马明,现在在乡文化站当站长。


“你小子!”马明跳下车,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,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不来找我?”


“上个月。”周砚深说,“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。”


“听说你去盘山道班了?”马明皱起眉头,“那地方是人待的吗?你怎么分那儿去了?”


“组织分配的。”


“屁的组织分配!”马明压低了声音,“我可听说了,你那个名额是被刘家那小子顶了。他爹跟县公路局的局长是连襟。你也不找人?”


周砚深没接话。


“你这人,”马明叹了口气,“当兵当傻了吧?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谁还跟你讲原则?”


“行了,不说这个。”周砚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怎么样?”


“我?混呗。文化站屁事没有,每天喝茶看报,月底领工资。”马明说着,忽然一拍脑门,“对了,你那道班,往上走三里地,有个废弃的打靶场,你知道不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

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马明压低了声音,“那个靶场以前是部队的,后来废弃了。上个月有人在那一带看见了卡车,半夜里,不开灯的那种。乡里报了派出所,查了一次,没查出什么来。”


周砚深心里一动。


“你帮我查查那个靶场的事。”他说,“越详细越好。”


马明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

“不干什么。”周砚深笑了笑,“守夜的时候,打发时间。”


他没跟马明说昨晚听到的机械声。他现在还不确定那是什么,但直觉告诉他,盘山岭上不只有他一个人。


和马明分开后,周砚深背着东西往山上走。走到半路,他特意绕到了马明说的那个打靶场附近。


打靶场在一个山坳里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。路口的铁门已经生锈了,挂着一条粗铁链和一把大锁,锁眼都锈死了。


但周砚深注意到,铁门旁边的草丛里,有新鲜的车轮印。


两排轮胎印,很宽,不是拖拉机,是卡车。


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印的深度。印子很深,说明车上载了重物。而且痕迹很新,应该是最近一两天留下的。


他没有翻门进去,而是记住了这个位置,继续往山上走。


回到道班的时候已经下午了。周砚深吃了碗面条,扛着铁锹就去清理路上的淤泥。


他挖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铁锹铲在泥里,每一锹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他手上很快就起了水泡,水泡破了,血水混着泥浆,火辣辣地疼。


但他没停。


在部队的时候,排长说过一句话:当兵的什么都不怕,就怕停下来。一停下来,什么苦、什么累、什么委屈,就都想起来了。所以不能停,就得一直往前走,往前干。


太阳落山之前,他把堵在路上的大石块都搬开了,淤泥清了一半。收工的时候,他坐在路边,看着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,居然觉得有点高兴。

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他丢了未婚妻,被分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昨晚淋了一夜的雨,今天又干了一天的苦力。按理说他应该很郁闷。但他没有。


他想,可能是因为这片路现在归他管。


这条路虽然烂,虽然偏,但它是他的阵地。在部队的时候,他是守阵地的兵。现在,他是守这条路的兵。


本质上没什么不同。


天黑之前,他做了一件看似多余的事——他在道班门口的墙上,用白石灰刷了一行大字:


“盘山道班管养路段:0公里——20公里。”


然后他在旁边又刷了一行小字:


“道班工人:周砚深。”


刷完这些字,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顺眼多了。


这天晚上,他没有睡觉。


他带上了那盏新买的马灯和一把铁锹,悄悄地摸到了打靶场附近。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趴下来,关掉马灯,盯着打靶场的方向。


山里的夜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虫鸣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


周砚深趴了将近两个小时,就在他以为今晚不会有什么发现的时候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
低沉的、机械的轰鸣声,从打靶场的方向传过来。

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

不是马灯,不是手电筒,而是车灯。两道雪亮的灯光从打靶场里射出来,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笔直的光柱。


一辆卡车从打靶场里开了出来,车厢上蒙着帆布,看不出装的什么。卡车没有开尾灯,沿着那条土路,慢慢地开进了夜色里。


周砚深没有动。


他数了数,卡车上至少有三个人。


等车灯彻底消失在山路上,他才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。他没有贸然进入打靶场,而是原路返回了道班。


这一夜,他想了很久。


盘山岭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,这个废弃的打靶场里藏着什么?那些人半夜三更地往山上运什么?


他隐隐觉得,自己被分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道班,可能不是一个偶然。



第三章 山外来客


施工队是第四天才到的。


来了四个人,开着一辆破旧的翻斗车,带了两袋水泥和一些碎石。领头的工头姓宋,五十多岁,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干活的,脸被风吹得跟砂纸一样粗糙。


“这么点活,叫我们四个人?”宋工头看了看现场,点了根烟,“小周同志,你们公路局也太抠了吧?”


“上面说经费紧张。”周砚深说,“先将就着修,能通车就行。”


“能通车就行?”宋工头“呸”了一口,“按这个修法,明年一下雨还得塌。”


周砚深没说话,只是扛起铁锹开始干活。


宋工头看了他一眼,把烟叼在嘴里,也招呼手下人动手。


五个人干了整整一天,才把路面大致恢复了。压实路面的时候,周砚深跟着工人们一起拉石碾子。那种石碾子有小半吨重,靠人力拉,每走一步都要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。


宋工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咬着牙拉碾子的样子,眼里多了几分欣赏。


“小伙子,”收工的时候,宋工头递了根烟给周砚深,“你是退伍兵吧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看得出来。”宋工头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,“那股劲儿,不是一般人有的。哎,你怎么分到这个鬼地方来了?”


周砚深接过烟点上,没回答。


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宋工头吐了口烟,“不过小周同志,我给你提个醒。这山里头,有些事你别多管,管好你的路就行了。”


周砚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
宋工头却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吆喝着手下人收工了。


施工队干了两天,把路修好了。临下山的时候,宋工头又把周砚深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你上次问的那个打靶场,别打听。那是以前部队的地方,虽然废弃了,但也不是我们能管的。好好养你的路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

周砚深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

送走施工队,他又开始了独守道班的日子。


白天他扛着铁锹巡路,把路面上新出现的坑填平,把路肩的杂草铲掉。砂石路就是这样,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,不勤养护,几天就坏了。他巡路的时候,口袋里总揣着一个小本子,把每一段路面的情况都记下来:K5+300处右侧路肩塌陷,K8+100处涵洞堵塞,K12+800处路面龟裂。


他写字很工整,是当兵时养成的习惯。


晚上他就在道班里看书。他从山下带上来几本书,有公路养护手册,有县志,还有一本破旧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那本钢铁是他当兵时从连队图书室借的,退伍的时候排长送给他了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有些段落都能背下来了。


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孤独。


那种孤独不是寂寞,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。就好像他一个人在这座山上,全世界都把他忘了。他会在夜里站在道班门口,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,猜哪一盏灯是黄泥岗的,哪一盏灯是赵秀芝家的。


他猜不出来。


他只知道那些灯火里,没有一盏是等他回家的。


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。


一个月里,他修了两次水毁路面,疏通了三个涵洞,在危险路段立了两块警示牌。他还把道班房顶的破瓦换了,窗户安上了玻璃,院子里种了一畦白菜。


他养的那畦白菜长势很好,绿油油的。每天巡路回来,他都会蹲在菜畦边上看看,拔拔草,浇浇水,像一个真正的农人那样,脸上带着耐心的、等待收获的神情。


他甚至在道班门口的墙上又刷了一行字:“道班菜地,偷菜者罚款五元。”


其实方圆几十里除了他,一个人都没有。


十月中旬的一天,周砚深正在K15路段清理边沟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。


他站直了身子,顺着声音看去。


一辆县公路局的三轮摩托车正沿着山路突突突地开过来,车厢上坐着两个人。车到他跟前停了下来,从车斗里跳下一个人。


这人三十来岁,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,手里夹着个公文包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

“周砚深同志?”那人打量了他一眼。


“是我。”


“我是县公路局政工科的,我姓李。”李科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,“局里让我来看看你的工作情况。”


周砚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,是一份《基层道班检查考核表》。他把表还给李科长,说:“我领您转转。”


他领着李科长走了一遍他养护的路段。每到一处,他都能说清楚这段路的问题是什么、他怎么处理的、效果怎么样。李科长一边听一边记,没什么表情。


走完一圈回到道班,李科长在院子里站住了,看着门墙上那行“盘山道班管养路段”的大字,终于开了口:“这你刷的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那菜地也是你种的?”


“是。”


李科长沉默了一下,走进屋里看了一圈。屋里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整整齐齐。被子叠成了豆腐块,洗漱用具摆成一排,墙上的工作日志写满了每一天的养护记录。


“周砚深同志,”李科长推了推眼镜,“你这一个月的工作,说实话,超出我的预期。”


周砚深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
“但是,”李科长话锋一转,“局里目前编制确实紧张,调你回县里的事,恐怕得再等等。”


周砚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
李科长似乎有点意外他的平静,又多看了他一眼: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

“没有。”周砚深说,“分配到哪里就在哪里干。”


李科长走了以后,周砚深继续去巡他的路。

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秋天的山风已经有点凉了,吹在脸上有种清冽的感觉,像是把脸浸在冰水里。


他走到K10路段的时候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
这条路两侧的山坡上,长满了野生的核桃树。眼下正是核桃成熟的季节,青色的果实挂满了枝头,有些已经裂开了口,露出里面的硬壳。


周砚深摘了一个,用小石头砸开,挑出核桃仁来吃。


核桃仁很嫩,带着一点涩味,但嚼久了又有点甜。


他想起小时候,他爹带他上山打核桃。他爹拿着竹竿打,他蹲在地上捡。他爹说,砚深你看,核桃长得多好,一颗一颗的,跟小元宝似的。他说,爹,我长大了也要打核桃。他爹说,你个傻孩子,你长大了得去当兵、去干事,打什么核桃。


他爹说对了大半。


他当了兵,立了功,退伍回来,被分到了这个有满山核桃的地方。


命运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。


就在他吃核桃的时候,山路上又传来了声音。这回不是摩托车,是自行车。一辆二八大杠正沿着山路费力地爬坡,骑车的人弓着背,蹬得很吃力。


自行车骑到他跟前停了下来。车上的人抬起头,周砚深愣住了。


是赵秀芝。


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,头上包着一条红围巾,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。车后座上捆着一个大包袱和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几个饭盒。


“砚深哥。”她叫了他一声,声音有点发颤。


周砚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
“我…我来看看你。”赵秀芝从自行车上下来,因为骑得太久,腿都有点站不稳,“我娘让我给你带点吃的。”


她解开网兜,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。饭盒还是温热的,打开一看,是红烧肉、炒豆角、还有十几个白面馒头。


周砚深看着那些饭菜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
“你骑了多远?”


“从镇上到山脚三个小时,推车上山又用了三个小时。”赵秀芝说着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,“砚深哥,你瘦了。”


周砚深没接话,只是把饭盒盖好,说:“先回道班吧。”


他推着赵秀芝的自行车,两人一前一后往道班走。山风吹过来,赵秀芝的红围巾被吹起来,飘在他面前。他闻到了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,很淡,却一下子把他拉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

那时候他回家探亲,赵秀芝站在村口接他。她穿着一件的确良裙子,笑得眼睛弯弯的,叫他砚深哥。他从部队带了一瓶雪花膏给她,她舍不得用,说等过年的时候才用。


不知道她现在用的是不是那一瓶。


到了道班,赵秀芝看见门墙上的字,愣了一下:“这你写的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写得真好。”她小声说,“跟部队一样。”


周砚深把自行车停好,领她进屋。赵秀芝一进门就开始忙活,把饭菜摆好,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件毛衣和一双棉鞋。


“毛衣是我织的。”她把毛衣放在床上,“棉鞋也是我纳的。山里冷,你多穿点。”


周砚深看着那些东西,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


“秀芝,”他说,“你爹知道你来吗?”


赵秀芝的手停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我骗他说去我姨家。”


“那你赶紧回去吧。”周砚深站起来,“别让你爹担心。”


赵秀芝抬起头看着他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

“砚深哥,你是不是还在怪我?”

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周砚深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爹说得对,我现在这个样子,确实配不上你。”


“你不懂!”赵秀芝突然喊了一声,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爹他…他不是嫌你穷!他是…”


她说到一半,忽然住了口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

“是什么?”周砚深看着她。


赵秀芝咬着嘴唇,眼泪不住地往下掉,却再不肯说一句话。


周砚深也没有追问。


他陪赵秀芝吃了一顿饭。饭菜很香,是他一个月来吃的最好的一顿。赵秀芝看着他吃,眼里又是心疼又是难过。


吃完饭,天已经快黑了。


“你今晚在道班住吧,明早再下山。”周砚深说,“我今晚出去巡路。”


“你去哪儿?”


“有几段路晚上得看看。”周砚深穿上外套,拿起手电筒,“你锁好门,谁来也别开。”

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补了一句:“山里晚上不太平。你听见什么动静,别出来。”


赵秀芝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
周砚深没有多解释,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。


他没有去巡路,而是径直去了打靶场的方向。


今晚月亮很圆,照得山路发白。周砚深走得很轻,没开手电筒。他摸到打靶场附近那个位置,趴下来,等着。


他有一种直觉——今晚会有事情发生。


等了大约一个小时,他终于听到了动静。不是卡车,是人。三个人影从打靶场的方向走出来,在月光下能看清轮廓。他们扛着什么东西,很沉,往山下走。


周砚深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

那三个人走过他藏身的地方,只有十来米远。他听见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批货周五前必须出手。上面说了,再出岔子,咱们谁都别想跑。”


另一个人应了一声:“怕什么,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。那个守路的傻兵,天天就知道修路,什么都不懂。”


第三个人没说话,只是警觉地往四周看了看。


周砚深把身子贴得更低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心已经翻涌起来。


他明白了两件事。


第一,打靶场里确实有问题。


第二,他必须弄清楚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趁现在,趁今晚。


等那三个人走远了,他悄悄地爬起来,猫着腰向打靶场摸去。


月光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荒野上,像一个正要冲进暴风雨的水兵。


而道班那边,一盏温暖的灯火还亮着。


赵秀芝坐在灯下,正在给他补一件破了的衬衫。



第四章 打靶场的秘密


月光照在打靶场的铁门上,给生锈的铁皮镀了一层冷光。


周砚深没有走正门。他沿着围墙摸了一圈,在东北角找到了一个豁口。围墙是石头砌的,年久失修,有一段塌了半人高,刚好能翻过去。


他先扔了一块石头进去,听了听动静,然后翻墙而入。


打靶场比他想象的要大。正面是一片开阔地,长满了荒草,几排已经朽烂的木靶还立在远处。开阔地的尽头是一排平房,窗户黑洞洞的,像是瞎子的眼窝。


周砚深猫着腰穿过开阔地,挨近那排平房。平房有三间,第一间和第二间都空着,地上积了厚厚的灰,墙角挂着蜘蛛网。第三间的门锁着,一把崭新的挂锁。


这把锁跟铁门上那把锈死的锁不一样,锁孔里有油,显然是最近换的。


周砚深看了看锁,没有硬撬。他绕到房子后面,找到一扇小窗户。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,他用树枝把剩下的碎玻璃敲掉,从窗口钻了进去。


屋里一片漆黑,他摸索着打开手电筒。


手电筒的光照在屋里的陈设上,他看清了——靠墙摆着一排木箱子,一共八个,每个都有小号行李箱那么大。木箱子上印着他不认识的洋文,还有一种三角形的警告标志,标志下面写着“危险品”。


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
在部队的时候,他参加过防化训练,认得这种标志——化学物品,易燃易爆,严禁烟火。


他走近一个木箱子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签。有中文贴条,上面印着:“工业用硝铵炸药,净重25kg,XX化工厂出品”。
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1987年5月生产”。


炸药。


八箱。


整整两百公斤。


周砚深慢慢直起腰,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两百公斤硝铵炸药,足够把整座盘山岭炸掉半个山头。这些炸药是怎么流出来的?藏在废弃打靶场里要做什么?那些人说的“周五前必须出手”,是要运到哪里去?


他想起宋工头说的那句话——山里头有些事,你别多管。想起马明说的半夜不开灯的卡车。想起那个李科长看他的眼神。


他关掉手电筒,让自己沉浸在黑暗中。


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。


如果他现在下山报案,那三个人回来发现有人来过,一定会转移炸药。如果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周五之前,这批炸药就会被运走,不知道会流向什么地方。


他想起当兵时发过的誓。


虽然退伍了,但有些誓发了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

他没有犹豫太久。他用手电筒仔细照了一遍每个木箱,记住了标签上的所有信息——厂名、批号、生产日期。然后他清除了自己来过的痕迹,从窗户钻出去,翻过围墙,原路返回。


回到道班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。他远远地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,推开门,赵秀芝还没睡。


她坐在椅子上,膝盖上摊着他的衬衫,手里拿着针线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听见门响,她猛地惊醒了。


“砚深哥!”她看见他,松了一口气,“你怎么去了这么久?我好担心…”


“不是叫你先睡吗?”周砚深脱下外套挂在墙上,声音尽量平静。


“我睡不着。”赵秀芝揉了揉眼睛,“你去哪儿了?”


“巡路。”周砚深倒了一杯水,喝了两口,“有几段路不太好走。”


他不想让赵秀芝知道炸药的事。她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

赵秀芝没有再追问,只是说:“我把你的衬衫补好了。袖口破了个洞,我给你补了一块布。”


周砚深接过衬衫看了看,针脚密密的,很仔细。他想起他妈给他补衣服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针脚。
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
“砚深哥,”赵秀芝忽然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?”


周砚深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
“我不想回去了。”赵秀芝的声音很小,但很坚决,“我爹要我嫁给镇上粮食站的副主任,我不愿意。我跟他说了,我说我不嫁,我说我等你。”


周砚深握着搪瓷缸的手紧了紧。


“秀芝,你现在回去,明天还来得及。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。”


“我不。”赵秀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“砚深哥,我不是怕苦。我是怕…怕你不要我。”


周砚深看着她哭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

他不是铁石心肠。他看得出来,赵秀芝是真心的。但这个真心有多大分量,能不能扛住她爹的压力,能不能扛住山上的苦日子,他不知道。


而且他现在还有另一件事压在心上。


那八箱炸药。


“秀芝,”他在她面前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现在必须回去。不是为了你爹,是为了你自己。我现在…”


他顿了顿。


“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处理。等处理完了,我下山去找你,好不好?”


赵秀芝看着他,眼泪汪汪的。


“什么事情?你告诉我,我可以帮你。”


“你帮不了。”周砚深站起来,“睡吧,明天一早我送你下山。”


第二天天刚亮,周砚深就起来了。他给赵秀芝做了早饭——白粥、馒头、一碟咸菜。赵秀芝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舍不得吃完。


吃完饭,周砚深推着她的自行车,送她下山。


走到山脚的时候,赵秀芝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

“砚深哥,你给我一句话。你说等,我就等。你说不等,我也等。”


周砚深沉默了很久。


山脚下的风很大,吹得赵秀芝的头发都飞起来了。她站在那里,小小的一个人,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,怎么吹都吹不走。


“等。”周砚深说了一个字。


赵秀芝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和当年在村口接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
“那我等你。”


她骑上自行车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用力蹬着车子,往镇子的方向去了。


周砚深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,才转身往山上走。


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八箱炸药的事。


回到道班,他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县武装部的,他把打靶场的位置、木箱上的标签信息、那三个人的对话,全部写进了信里。写完之后,他把信封好,在信封上写了“急件”两个字。


他准备亲自送下山去。这样的事,打电话不安全,寄信太慢。


就在他刚要出门的时候,道班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。


周砚深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——那是他在部队时的习惯,退伍后也没改。

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

中间那个四十多岁,方脸,眉骨很高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。左边那个是个瘦子,右边那个是个大块头,两个人都阴沉着脸。


周砚深认得左边那个瘦子——就是昨晚在打靶场说“那个守路的傻兵”的人。


“周班长,”中间那个方脸男人开了口,声音很低沉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在山上住了一个多月了,苦吧?”


周砚深的手没有离开腰间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

“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。”方脸男人走进屋里,自顾自地坐在那把瘸腿的椅子上,打量着屋里的陈设,“重要的是,你昨晚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,看了不该看的东西?”


周砚深的心沉了一下。


他昨晚去的时候很小心,对方怎么知道的?

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

“不明白?”瘦子冷笑了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桌上——是一个手电筒的电池盖,上面还有他的指纹,“我们在墙根底下捡到的。周班长,下次搞侦查,记得把装备检查清楚。”


周砚深没说话。他确实没注意到电池盖掉了。


方脸男人点了一根烟,慢悠悠地说:“周班长,我知道你是退伍兵,立过功,有原则。我不为难你。这样,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

“第一条,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养你的路。每个月我让人给你送二百块钱,比你工资高一倍。”


“第二条,”他吐了一口烟,“你非要管闲事。那这个道班,恐怕就要换人了。”


屋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

周砚深笑了。


“我选第三条。”


方脸男人挑了挑眉毛:“第三条?”


“嗯。”周砚深说,“你们现在出去,我就当你们没来过。等我下山报了案,你们该去哪去哪。”


瘦子和大块头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起来。方脸男人没笑,他把烟掐灭在桌面上,慢慢站起来。


“行。”他说,“周班长,你不识抬举,那就怪不得我了。”


他往后退了一步,大块头往前迈了一步。


那个大块头足有一米九,膀大腰圆,站在周砚深面前像一堵墙。他把指关节捏得咔吧咔吧响,嘴角挂着一种猎人看猎物时才有的笑容。


“当过兵是吧?”大块头活动了一下脖子,“巧了,我也当过。今天咱俩练练?”


周砚深没有回答。


他只是慢慢地、从容地脱下了外套,叠整齐放在床上。

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右脚往后撤了半步,重心下沉,双手握拳提到胸前。


这是他在部队练了五年的格斗起手式。


多年以后,当人们谈起周砚深在盘山道班的传奇故事时,总会说起那个秋天的下午——那个以一敌三的退伍兵,和他那双在阴影里燃烧的眼睛。

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

第五章 交手


大块头扑上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腥风。


周砚深没有躲。在部队五年,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面对冲过来的敌人,躲是躲不掉的。你得迎上去。


他左脚猛地蹬地,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朝大块头怀里撞了进去。


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
大块头本以为这个道班工人会躲,或者会退。他准备好了追击,却没准备好迎接冲撞。周砚深的右肩结结实实地顶在他胸口,发出一声闷响,像木桩撞在沙袋上。


大块头闷哼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。


但这个人确实当过兵。他挨了这一下,没有倒,反而双手一合,想要箍住周砚深的脖子。


周砚深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

他身子一矮,从大块头的腋下钻了过去,同时右手肘狠狠地往后撞,正撞在大块头的后腰眼上。


“呃——!”


大块头疼得弯下了腰。周砚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回身一腿扫在他的膝窝上。大块头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轰然倒地,砸得地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。

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。


方脸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

他本以为带了个大块头来,收拾一个退伍兵绰绰有余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周砚深在部队待的是侦察连。


侦察连的兵,学的不是花架子,是真正的格杀术。


“一起上!”方脸男人低喝了一声。


瘦子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钢管,方脸男人也从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。刀刃在昏暗的屋里弹出来,闪着冷光。


周砚深看了看那把刀,又看了看瘦子手里的钢管,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


他的后背靠到了墙上。


这不是害怕,是战术。背靠墙壁,至少不用担心身后被偷袭。


瘦子先动了。他抡起钢管朝周砚深的脑袋砸下来,带着呼呼的风声。周砚深头一偏,钢管砸在墙壁上,碎砖屑迸了一脸。


在瘦子还没来得及收回钢管的那一瞬间,周砚深的左手抓住了钢管的前端,用力往下一压,右手同时一掌劈在瘦子的手腕上。瘦子惨叫一声,钢管脱了手。


周砚深夺过钢管,反手就砸了回去。


钢管砸在瘦子的肩膀上,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。瘦子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,歪倒在地上,抱着肩膀满地打滚。


现在只剩方脸男人了。


方脸男人握着弹簧刀,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


“周班长,你身手不错。”他说,“但你再能打,能挡得了子弹吗?”


周砚深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

“我今天来,本来是想给你指条活路。”方脸男人慢慢往门口退,“既然你不识抬举,那咱们就走着瞧。你在这山上待着,哪儿也别想去。我的人在山下守着,你只要敢下山报案,就有人送你上路。”


他退到门口,刀尖还指着周砚深。


“还有你那个没过门的媳妇,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“挺漂亮的。骑自行车上山不容易吧?”


周砚深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
“你要是再敢去一次打靶场,”方脸男人一字一顿地说,“下次来看你的,就不是我们三个了。下次来的,是给你收尸的人。”


说完,他转身冲出了道班。那个大块头也从地上爬起来,拖着还在惨叫的瘦子,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。


周砚深没有追。


他站在原地,握紧了拳头。

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


他们提了赵秀芝。


他可以忍受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可以忍受一个人修路一个人守夜,可以忍受那些人把炸药藏在他眼皮子底下。但他不能忍受他们提到她的名字。


那是他的底线。


他在屋里站了很久,久到手上的钢管都暖热了。然后他松开手,钢管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

他走到门口,看了看天色。


太阳已经偏西了,山间的雾气又开始升起来。远处的山路上空无一人,但周砚深知道,方脸男人没有说谎——山下一定有人盯着。只要他下山,就会有人动手。


他不能走大路。


他想了想,转身回到屋里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里放着他的军装、奖章、退伍证,还有一把军用匕首。他把匕首抽出来,刀鞘别在腰间,又翻出一件黑色的旧外套换上——这件外套比军便服隐蔽。


然后他灭了屋里的灯,锁上门。


他没有走通往山下的砂石路,而是钻进了道班后面的密林里。


在部队的时候,他学过野外行进。这一带的山势地形,他巡路的时候就摸清楚了。他知道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,可以从盘山岭的背面绕到山下去,虽然远了一倍,但避开了大路上的所有关卡。


夜色渐渐浓了。


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周砚深没有开手电筒,全靠记忆和脚感往前走。树枝抽在他脸上,荆棘勾破了他的裤腿,他全不在意。


他走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从林子里钻了出来,下到了山脚另一侧的一条土路上。

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快步往县城的方向赶去。


到了县城已经快半夜了。周砚深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公安局——他对方脸男人说公安局有人,现在不确定是谁,不能贸然进去。


他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。


县人武部。


人武部的值班室还亮着灯,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。看见周砚深进来,老头愣了一下:“同志,你找谁?”


“我找武装部的刘部长。”周砚深从怀里掏出他的退伍证和三等功奖章,放在桌上,“我是退伍兵周砚深,有紧急情况汇报。”


老头拿起退伍证看了看,又看了看奖章,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。


“你等一下。”

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

十分钟后,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了值班室。他肩膀上是两杠两星的肩章,脸黑黑的,眼神很亮。


“你就是周砚深?”刘部长打量了他一眼,“立过功的那个?”


“是我。”


“走,到我办公室说。”


进了办公室,周砚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他被分到盘山道班,到发现打靶场里的炸药,到那三个人上门威胁。他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隐瞒细节。他把记着炸药批号的那张纸递给刘部长,又把方脸男人的体貌特征描述了一遍。


刘部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
“你说的那个方脸男人,”他拿起一支铅笔,在纸上画了几笔,“是不是眉骨很高,左眼角这里有道疤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他姓谭,叫谭四。”刘部长放下铅笔,脸色铁青,“以前也是当兵的,因为盗卖军用物资被开除了军籍。这两年一直在边境线上跑,倒腾违禁品。我们盯他很久了,没想到他跑到盘山岭去了。”


周砚深的心一沉。


“你今晚先别回去。”刘部长站起来,“我马上联系县公安局和武警。你说的那个打靶场,我们今晚就去查。至于公安局内部的问题,我会跟上面反映。”


“刘部长,”周砚深说,“我跟你们一起去。”


刘部长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

“盘山岭的地形我熟。”


刘部长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好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行动的时候,你跟在队伍后面,不许往前冲。”


周砚深立正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
虽然他已经退伍了,但这个动作,他永远都不会忘。


凌晨两点,三辆武警的卡车悄悄地开出了县城。车厢里坐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,人人脸上都是紧绷的线条。


周砚深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,给司机指路。


卡车没有开大灯,摸黑往盘山岭的方向开去。


到了山脚下,所有人下车,徒步上山。周砚深带着队伍,沿着他夜里摸过的那条采药小路,悄悄地摸向打靶场。


天快要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到了。


打靶场的铁门还是锁着。武警战士翻墙而入,迅速控制了那排平房。


周砚深跟着刘部长走进了第三间平房。


屋里空了。


木箱子不见了,炸药不见了,连墙角的蛛网都被清扫干净了。整个屋子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,只有水泥地上留下的几处压痕,证明木箱子曾经在这里放过。


“转移了。”刘部长咬着牙说。


周砚深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地面。地上有新鲜的车轮印,通向打靶场的后门。他顺着车轮印走出去,发现后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,通向更深的山里。


“他们没走远。”周砚深站起来,“这么多炸药,一晚上运不远。一定还在山上。”


刘部长下令搜山。


武警们在方圆五里的范围内展开搜索。周砚深走在最前面,一边走一边辨认地上的痕迹。车轮印、脚印、被压弯的草丛——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

上午八点,他们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找到了那批炸药。


八箱炸药被藏在采石场的旧工棚里,上面盖着帆布。谭四和他手下的两个人守在工棚旁边,被武警当场抓获。


但谭四被抓的时候,脸上一点惊慌都没有。


他反而笑了。


“周砚深,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被武警按在地上的时候,歪着头看着周砚深,眼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,“你只是找到了几箱炸药而已。但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。”


“什么意思?”刘部长厉声问。


谭四没再说话,只是笑着被押走了。


那笑容让周砚深心里很不舒服。


审讯是当天下午开始的。周砚深作为证人,被允许旁听了一部分。谭四坐在审讯椅上,手铐铐着双手,但姿态很放松,像是回自己家一样。


“你这些炸药是从哪儿来的?”审讯员问。


“买的。”谭四说。


“从哪儿买的?”


“南方。具体的记不清了。”


“你买这么多炸药做什么?”


“炸山。”谭四笑了一下,“有人要开矿,让我搞点炸药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
“谁让你开的矿?”


谭四摊了摊手:“不知道。对方是派人来联系的,只说事情办成了给钱。我们这种跑江湖的,不问主顾姓名。”


审讯员拍了一下桌子:“谭四,你放老实点!两百公斤炸药,足够炸掉半个山头,你说是开矿?谁家开矿藏到废弃的打靶场里?”


谭四不笑了。
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审讯员,慢慢地说:“同志,你们抓了我,我认。但我劝你们,有些事别往下查了。往下查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
周砚深在旁听席上,手心全是汗。


他听出了谭四话里的意思——这批炸药背后还有人。而且,那个人的能量很大,大到谭四敢在被抓之后,还敢说这样的话。


他想起了那个李科长。


想起了宋工头。


想起了方脸男人说的那句——公安内部有人。


他站起来,走出了审讯室。


刘部长跟了出来,在走廊上叫住了他。


“砚深,”刘部长的脸色不太好,“跟你说个事。”


“您说。”


“谭四的案子,县里有人打了招呼,说要把案子移交给地区去办。”刘部长压低了声音,“移交的公文今天就到了。”


周砚深的心一沉到底。


移交到地区——这一移交,案子就到了别人的手里。到时候,幕后的人有的是时间抹平一切。


“谁打的招呼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刘部长摇了摇头,眼神很复杂,“但能动用这种关系的,不是一般人。砚深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到此为止,回去养你的路。第二…”


“第二是什么?”


刘部长看着他,慢慢地说:“你去找一个人。”


“谁?”


“地委的秦书记。”



第六章 赵德厚


周砚深从人武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
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刘部长说让他去找地委秦书记,但一个退伍的道班工人,凭什么去找地委书记?人家会见他吗?


肚子咕咕叫了几声,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没吃饭了。


街角有一家面馆还开着。他走进去,要了一碗刀削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腾腾的蒸汽糊了他一脸,他拿起筷子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

吃到一半,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

“周砚深?”


他回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。这人脸很白净,戴着金丝眼镜,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。


“您是?”


“我姓郑,县公路局的。”郑同志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周砚深同志,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。你做得对,为咱们公路系统争了光。”


周砚深放下筷子:“郑同志找我有事?”


郑同志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周砚深同志,我今天是代表局里来的。你在盘山道班一个多月,工作非常出色,局里决定给你表彰,并且——调你回县里上班。”


周砚深愣住了。


调回县里?他在山上一个多月,经历了泥石流、炸药案、被人上门威胁,局里连个电话都没打过。现在案子刚破,突然就要调他回来?


“调我回来做什么?”


“后勤科正好缺一个副科长。”郑同志微笑着说,“工资比道班高一倍,还有福利分房。怎么样,周砚深同志,这可是好机会啊。”


周砚深没有说话。


他看着郑同志的笑脸,忽然想起谭四说的话——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。


这个调令来得太及时了。


及时得像是有人想用一块糖堵住他的嘴。

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


郑同志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周砚深同志,这么好的机会,还需要考虑?”


“山上的路还没养好。”周砚深站起来,把钱放在桌上,“等路养好了,我再考虑调回来的事。”


他转身走出了面馆。


身后传来郑同志的声音:“砚深同志,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——”


他没回头。


夜色已经很浓了。县城的街灯稀稀拉拉的,照在地上,把路分成明明暗暗的小块。周砚深走在一片光影交错中,心里想了很多。


他想,如果他接受了这个调令,回到县城,住上楼房,拿着高工资,也许就能风风光光地去赵家提亲了。赵德厚肯定也不会再拦着了。


但那样的话,山上的路怎么办?


那些炸药幕后的黑手怎么办?


谭四说的那些“不知道的事”,还查不查?


他想起当兵时,连长说过的一句话:当兵的人,可以输,可以死,但不能怂。怂一次的兵,一辈子都抬不起头。


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加快了脚步。


他没有回家,而是往黄泥岗的方向走去。


他得去见一个人。


赵德厚。


黄泥岗的夜很安静,只有几声狗叫远远近近地传来。赵家的五金铺已经关了门,但院里的灯还亮着。


周砚深站在赵家门外,犹豫了一下,抬手敲了门。


开门的是赵德厚。


赵德厚看见是他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
“你来干什么?”赵德厚堵在门口,没让他进去的意思,“我不是跟你说了吗,秀芝的事——”


“赵叔,我不是来说秀芝的事。”周砚深打断他,“我是来问您一件事。”


赵德厚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

“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关于盘山岭的事。”


赵德厚的脸色变了。


那种变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恐惧。
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赵德厚说着就要关门。


周砚深伸手抵住了门:“赵叔,您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什么人都见过。盘山岭上那些人,您是不是认识?所以您才不让秀芝嫁给我,对不对?”


赵德厚的手停在门把上,整个人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。


过了一会儿,他叹了口气,把门打开了:“进来说吧。”


周砚深跟着他走进了堂屋。


赵德厚让他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点了根烟,狠狠吸了两口。


“你猜得没错。”赵德厚吐出一口烟,“我确实知道一些事。但砚深,我劝你别往下查了。你斗不过他们的。”


“他们是谁?”


赵德厚沉默了很久。


“盘山岭上的事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“那些炸药,只是小头。你知道他们真正要做什么吗?”


周砚深摇了摇头。


“盘山岭后山,有一种矿。”赵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种很值钱的稀有金属矿。早些年地质队来探过,但因为含量太低,不具备开采价值,就封存了。但这两年,有人在偷偷开采。”


周砚深的后背一下子凉了。


非法开矿。


“他们用炸药炸开矿脉,把矿石偷偷运下山,卖给南方来的走私贩子。”赵德厚又吸了口烟,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在盘山岭吗?因为那条路归你管。你一个没背景没关系的退伍兵,被安排在那么偏的地方,正好当他们的挡箭牌。将来出了事,第一个背锅的就是你。”


周砚深的手指慢慢握紧了。


他想起李科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想起自己拿着报到通知单去公路局报到时,那个给他盖戳的干部看他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。


原来他早就是一枚弃子。


“赵叔,您怎么知道这些?”


赵德厚苦笑了一下:“你以为我愿意知道?是那个叫谭四的来找过我。他说知道秀芝跟你有婚约,让我劝你识相点,别多管闲事。要不然…”


“要不然怎样?”


“要不然,他不保证秀芝会出什么事。”


周砚深腾地站了起来。


椅子被他带得往后翻倒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


赵德厚也被他吓了一跳,连忙摁住他的肩膀:“砚深,你别冲动。正因为这样,我才要退亲。我不是嫌你穷,我是怕秀芝跟着你遭殃啊。”


周砚深喘着粗气,胸脯剧烈地起伏着。


他当兵五年,打过靶,参加过演习,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时刻。但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,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


不是因为愤怒。


而是因为恐惧。


他怕他保护不了赵秀芝。


赵德厚又点了根烟,连着吸了好几口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

“砚深,你是个好孩子,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了很多,“但咱们惹不起那些人。你现在破了案,立了功,上面要调你回来,你就回来吧。别在山上待着了。”


“我回来了,那条路呢?”周砚深说,“那条路还通着。他们还是会想办法在别的地方开矿,还是会有人被当成替罪羊。”


赵德厚没有说话。


周砚深站起来,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,摆正。


“赵叔,我今天来,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。”他看着赵德厚,目光很沉很静,“您告诉我这些,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
“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

赵德厚急了:“砚深——”


“赵叔,”周砚深打断他,“秀芝那边,我跟她说好了,让她等我。我答应过她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但有些事,我必须做完。”


“你一个人,怎么跟那些人斗?”
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周砚深说,“还有刘部长,还有那些愿意管这件事的人。”


赵德厚看着他,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他这辈子见惯人情世故之后已经不太相信的东西。


是光。


一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光。

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走进了里屋。


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。
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笔记本递给周砚深,“这些年跟谭四做生意的,不止他一个。镇上有些人,表面上开铺子做生意,暗地里帮他们运矿石。我把我知道的都记在上面了。”


周砚深接过笔记本翻了翻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车牌号、人名。


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

“赵叔,您这个…”


“本来是想留着防身的。”赵德厚苦笑,“现在我把它给你。砚深,你要是真能把这些王八蛋都收拾了,秀芝的事——”


他顿了顿。


“秀芝的事,咱再商量。”


周砚深看着他,慢慢点了点头。


“好。”


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,转身走出了赵家的院子。


月光很好,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
身后传来赵德厚的声音:“砚深!小心!”


周砚深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摆了摆。


他走在黄泥岗的土路上,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和他当初一个人扛着行李走上去盘山岭的路时一模一样。


不同的是,那时他是被发配去守路的。


现在,他是去打仗的。


远处,盘山岭在夜色中沉默着,像一个卧倒的巨兽。


山顶上,道班的房子还亮着灯。


有一盏灯,是留给他的。



第七章 山雨欲来


三天后,周砚深收到了一封信。


信是刘部长托人带来的,用牛皮纸信封装着,没有邮戳,显然是专人送的。信封上写着“周砚深同志亲启”六个字,字迹刚劲有力。


周砚深拆开信,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。

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

“砚深同志:已向秦书记汇报案情。秦书记高度重视,指示成立专案组,由地区公安处牵头,县局配合。另,据查,公路局内部确有涉案人员,已纳入侦查范围。你在山上注意安全,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。刘。”


周砚深把信叠好,放在煤油灯上烧了。


火苗舔着信纸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,化作灰烬落在桌面上。他把灰烬扫进垃圾桶里,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


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雾气,白茫茫的,把山都藏起来了。


专案组成立了,这是好事。但周砚深知道,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谭四被抓,同伙肯定会有所动作。那个藏在幕后的人,不会坐以待毙。


而且,他还有一个担心。


赵德厚给他的那本笔记本,他仔细看过了。上面记着的车牌号里,有几辆是县公路局的。记着的人名里,有他认识的人。


李科长的名字,排在第三页。


这个人,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对劲。那天的检查,李科长对他的工作挑不出毛病,却在临走的时候说——局里编制紧张,调你回来的事再等等。


原来“再等等”的意思,是让他继续在山上当挡箭牌。


周砚深拿起床头的搪瓷缸,喝了口水。


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淌下去,把他心里的火浇灭了一些。他需要冷静。现在证据还不充分,笔记本上的记录只是赵德厚的个人观察,不能作为直接证据。


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

比如矿石的去向。比如买家的信息。比如李科长和谭四之间的联系方式。


他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声音。


周砚深走到门口,看见一辆吉普车正沿着砂石路开过来。车子在道班门口停住,从车上下来三个人。


其中一个是郑同志。另外两个穿着公安的制服。


“周砚深同志,”郑同志笑吟吟地走过来,“又来打扰你了。”


周砚深站在门口,没让他们进屋:“什么事?”


“是这样,”郑同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“局里决定对全县道班进行安全大检查,盘山道班是第一站。这二位是公安局的同志,配合我们检查。”


周砚深接过文件看了看,确实是公路局的红头文件,盖着公章。但他心里清楚,什么安全检查,多半是来探他的底。


“请进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

郑同志领着两个公安进了屋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郑同志看得特别仔细,连床底下、柜子后面都看了。


“周砚深同志,”他直起腰,“你这里收拾得真干净,跟部队似的。”


“习惯了。”周砚深说。


“对了,”郑同志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“前几天谭四那个案子,听说你参与了?真是年轻有为啊。不过那案子已经移交地区了,咱们县局就不管了。你这边…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情况?”


周砚深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
来了。

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的都已经跟刘部长说了。”


“那就好。”郑同志点点头,“对了,上次跟你说的调回县里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。机会难得啊。”


“考虑好了。”周砚深说,“我留下。”


郑同志的笑容又僵了。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这条路我还没养好。”周砚深看着他的眼睛,“而且,我喜欢这里。”


郑同志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。


“那行。”他收起文件,“检查完了,没问题。周砚深同志,你继续工作吧。”


他转身走出道班,上了吉普车。两个公安也跟了上去。车子发动,沿着山路往下开了。


周砚深站在门口,看着吉普车消失在雾气里。

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郑同志上车前,往打靶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
只一眼,很短,但被周砚深捕捉到了。


他在担心打靶场里还有东西。


周砚深没有犹豫,关上门,朝打靶场走去。


这一次他没有走小路,而是沿着大路走。反正对方已经知道他去过了,再躲藏没有意义。


打靶场已经被公安贴了封条。但封条被人撕开过,又草草地贴了回去。周砚深推开铁门,走了进去。


那排平房还是那样,空荡荡的。第三间的门锁着,还是那把新锁。


周砚深没有撬锁,而是绕到房后,从那个破窗户钻了进去。


屋里还是空的。木箱子没有了,地上的压痕也被扫帚扫过了,但扫得不太仔细,有些角落还留着木箱子的碎屑。


周砚深蹲下来,用手拨开碎屑。


碎屑下面,压着一小片纸。


他捡起来看了看,是一张货运单的残片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运至…城南货…站…转…广…”


城南货运站。广州。


周砚深把纸片揣进口袋。


矿石的去向,有了。


他正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不是人的动静,是车。


一辆卡车从后山的土路上慢慢开了过来。周砚深贴着墙,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看。


卡车停在后门口,从驾驶室里跳下两个人。


不是谭四的人。这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工装,但袖口上都戴着一个黄色的袖标。周砚深眯起眼睛,认出袖标上的字——“公路局养护队”。


公路局的人。


那两个人在打靶场后面转了一圈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。其中一个人拿出对讲机,说了几句。距离太远,周砚深听不清他说什么,只隐约听见最后一句:


“……没找到,可能已经转移了。”


另一个人骂了一声,挥了挥手,两个人又上了卡车,开走了。


周砚深等卡车走远了,才从窗户钻出来。

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靠在墙上,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
公路局有人涉案,这是肯定的。郑同志突然来检查,是在试探他掌握了多少。李科长在赵德厚的笔记本上。刚才那两个戴养护队袖标的人,在找“被转移”的东西。


会不会是那些炸药没有全部被武警搜走?


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?


他回到道班,把门锁上,拿出纸笔开始写。


他要把所有的线索都整理清楚,写一份完整的汇报,直接寄给地委秦书记。刘部长说秦书记高度重视,那么他就把证据做扎实,让秦书记能下定决心彻查。


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
把打靶场的发现、炸药的批号、谭四的威胁、赵德厚的笔记本、货运单的残片,全部写进了汇报里。他写得很详细,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证物证。


写完之后,他把汇报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了“地委秦书记亲启”七个字。


然后他犯愁了。


怎么送?


下山寄信肯定不行。上次方脸男人就说了,山下有人盯着。他要是下山,信不一定能寄到。


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。


正想着,门被敲响了。


周砚深警觉地站起来:“谁?”


“我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
他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白发老头,背着个竹篓,手里拿着根药锄。


是山上的采药人,孙大爷。


周砚深之前在巡路的时候遇见过他几次,还帮他修过药篓的背带。孙大爷一个人住在山那边的小木屋里,隔几天就上山采药,天不亮就下山去卖。


“孙大爷,您怎么来了?”


“路过,看见烟囱冒烟,就知道你在。”孙大爷把药篓放下来,从里面掏出一把草药,“这个给你,泡水喝,治咳嗽的。山里晚上凉,别落了病根。”


周砚深接过草药,心里一暖。


“孙大爷,我能请您帮个忙吗?”


“你说。”


“这封信,您帮我带下山寄出去。但不要寄,直接送到这个人手里。”他把信封递给孙大爷,“地委大院,找秦书记。您就说是盘山道班的周砚深让送的。”


孙大爷接过信,也没问信里写的是什么,只是仔仔细细地揣进了怀里。


“放心吧。”他说,“老孙头别的不行,送个信还是行的。”


“孙大爷,路上小心。”


孙大爷摆摆手,背起药篓,慢慢走进了暮色里。


周砚深站在门口,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。


天快黑了。


他回到屋里,把门锁好,从床底下掏出那把匕首,放在枕头底下。

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
外面的风声很大,像是有人在哭。


但他心里反而平静了。


该做的都做了,该来的总会来。


他只需要等着。


夜色渐深,盘山岭的雾气越来越浓。远处,打靶场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

而山下的镇子上,有一辆熄了灯的吉普车,悄悄地停在了赵德厚家的五金铺对面。


车窗里,一点烟火明灭。



第八章 赵秀芝


赵秀芝是在凌晨三点被惊醒的。


她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——很短的半声,像是被人一脚踢断了脖子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

她猛地坐起来,心里咚咚直跳。


月光照进窗户,屋里半明半暗。她穿上衣服,轻轻走到窗户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

院子里,有两个人影。


一个是她爹,披着外套站在院子里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另一个是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,背对着窗户,看不清脸。


“赵德厚,我再问你一遍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很低,但夜里太静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赵秀芝的耳朵里,“你是不是给那个姓周的送过东西?”


赵德厚没有说话。


“不说是吧?”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以为你不说,我们就不知道了?你那本记了这些年的账本,去哪儿了?”


赵秀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
账本。她爹有个笔记本,她知道。她爹有时候会在灯下写东西,她问他在写什么,她爹总是说,记账。


“账本我烧了。”赵德厚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别来找我了。秀芝跟那个姓周的没关系,我把亲事都退了,你们还想怎么样?”


那个人笑了,笑声很轻,但在夜里听着瘆人。


“赵德厚,你是生意人,应该知道什么叫不见棺材不掉泪。你那账本上记了这么多年的事,说烧就烧了?你哄谁呢?”


他往后退了一步,朝院门口招了招手。


院门被推开了,又走进来两个人。


赵秀芝看见她爹的手抖了一下。

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赵德厚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
“不干什么。”那个人说,“就是想请赵老板跟我们走一趟。你女婿不是在山上守路吗?让他拿东西来换你。”


赵秀芝再也忍不住了。


她一把推开门,冲了出去。


“住手!”她站在院子里,声音在发抖,但身子站得笔直,“你们再不走,我就喊人了!”

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

月光照在他脸上,赵秀芝看清了——白净脸,金丝眼镜,斯斯文文的样子,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。


“赵小姐。”他笑了,“早就听说赵老板有个漂亮闺女,今天见了,果然是。”


“你们滚!”赵秀芝抓起墙边的扫帚,指着那个人,“现在就滚!”


金丝眼镜没有生气,反而笑得更深了。


“赵小姐,你让我滚,我倒是可以滚。但你爹做假账、偷税漏税的事,总得有个说法吧?”


赵秀芝一愣,看向她爹。


赵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
“你胡说八道!”赵德厚吼道。


“我胡说?”金丝眼镜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在赵德厚面前晃了晃,“这些都是你五金铺这几年的进货单和出货单。进货单上的金额和出货单上的金额,差了三倍。赵老板,这些钱去哪儿了?”


赵德厚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一下子靠在墙上。


赵秀芝也愣住了。


她从来没想过,她爹开的五金铺居然还有这种事。但转念一想,她明白了——她爹记那本账本,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防身。他早就知道自己上了贼船,所以才留了一手。


“你们想要账本?”赵秀芝忽然说。


金丝眼镜看着她:“赵小姐知道在哪儿?”


“我知道。”赵秀芝咬着嘴唇,“我爹给我了。但要拿账本,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

“秀芝!”赵德厚急了。


赵秀芝没理她爹,只是盯着金丝眼镜:“你们不是要账本吗?账本在我手里。想要账本,就让我爹走。我留下来跟你们谈。”


金丝眼镜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

他重新打量了赵秀芝一遍,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

“赵小姐,你比你爹有胆色。”他说,“好,我答应你。赵德厚留下,你跟我走。什么时候账本拿出来,什么时候放你回来。”


“秀芝,你不能——”


“爹!”赵秀芝打断他,声音忽然硬了起来,“你别管了。你快去…”


她顿了一下,看着金丝眼镜,又看了看她爹。


“快去报警。”


金丝眼镜笑了,笑出了声。


“赵小姐,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?报警?你报一个试试。我保证,你爹的偷税案,明天就送到检察院。”


赵秀芝没有说话。


她只是站在那里,穿着那件碎花棉袄,头发散着,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,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
金丝眼镜愣了一下:“你确定?”


“走吧。”赵秀芝又说了一遍。


她转过头,看了她爹最后一眼。


“爹,告诉砚深哥,别担心。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

然后她走了出去。


赵德厚一个人留在院子里,浑身都在哆嗦。


他的女儿,他那个从小就怕打雷、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的女儿,跟着三个陌生男人走了。


为了他。


为了那本该死的账本。

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晨光微亮。然后他回屋穿上鞋,骑着自行车就往派出所跑。


天刚亮的时候,消息传到了山上。


周砚深正在巡路。他扛着铁锹走到K12路段的时候,看见赵德厚满头大汗地从山下跑上来,外套跑丢了,鞋跑掉了一只,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。


“砚深!”赵德厚喊道,“秀芝…秀芝被他们带走了!”


周砚深手里的铁锹掉了。


铁锹砸在砂石路上,当的一声,弹起来,又落下去。


他没有去捡。


他的脸还是平静的,但仔细看的话,会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。像水下的暗流。


“谁?”他说。就一个字。


“我不知道名字…戴眼镜,白脸,说话斯斯文文的——”


“什么时候?”


“今天凌晨…三个钟头前…”


“我去找她。”周砚深转身就往山下走。


“砚深!”赵德厚拉住他,“他们有枪。我听见那个人的手下说了,说山上出了事就用枪。你别一个人去——”


周砚深停下了脚步。


他转过身,看着赵德厚。


“赵叔,您欠我的。但现在不是还的时候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塞回赵德厚手里,“这个您保管好。等专案组的人来了,交给他们。”


“那你呢?”


“我去把秀芝带回来。”


他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就好像他不是要去跟持枪的歹徒拼命,而是要下山买包烟。


“你一个人…”


“在部队的时候,有一次演习,我被判了‘阵亡’。”周砚深打断他,“连长说,砚深你牺牲了,退出演习。我说,连长,我能活回来。连长说,放屁,规矩就是规矩。我说,连长,守阵地是我的任务。完不成任务,死也不算完。”

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铁锹。


“后来连长让我继续参加了。他说,你小子,是个犟种。”他把铁锹握紧,“赵叔,我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犟。我说过要等秀芝,就一定要等她。谁把她带走,我就去把她带回来。”


赵德厚看着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


“砚深,你…你不怪我?”


“怪您什么?”


“怪我当初退亲。怪我…”


“赵叔,”周砚深打断他,“您是为了保护秀芝。我知道。”


赵德厚把脸转了过去。他不想让周砚深看见他脸上的表情。


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,周砚深已经走远了。


晨光里,那个背影沿着山路往下走,铁锹扛在肩上,像扛着一面旗。



第九章 独闯虎穴


周砚深没有直接冲下山。


他先回了道班。在屋里,他换上了那套退伍时带回来的军装。军装上有三等功的奖章,有领章上留下的印子。穿上它,就像穿上了一层盔甲。


他把匕首别在腰间,又找了根绳子绕在肩上。


想了想,又把那双赵秀芝做的棉鞋拿出来,看了片刻,放回枕头底下。


“等我回来穿。”他说。


然后他锁上门,往山下走。

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拐进了一条岔路。这条路通向打靶场后面的废弃采石场——就是武警找到炸药的那个地方。根据赵德厚的说法,金丝眼镜应该就是盗采矿石的主谋之一。谭四负责搞炸药和劳力,金丝眼镜负责打通关节和销售。现在谭四被抓,金丝眼镜急了,所以才来找赵德厚要账本。


如果他们要找一个地方关人,一定是熟悉的地方。


废弃采石场里有一排旧工棚,上次搜捕的时候只检查了炸药的位置,没仔细搜别的地方。赵秀芝很可能就在那里。


周砚深走得很慢。不是不着急,是不能急。


在侦察连的时候,排长教过他——越是危急的时候,越要慢。慢下来,才能看见细节;看见细节,才能活命。


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上的痕迹。砂石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轮印,比一般的车轮印要宽,是吉普车。车印旁边有脚印,好几双,都很深——要么是扛了重物,要么是步履匆匆。


他沿着痕迹走了四十分钟,到了采石场附近。


采石场是个废弃的采石场,几十年没人管了。北面是采石留下的一面悬崖,南边是几间半塌的工棚,中间是一片堆满碎石的空地。


空地上果然停着一辆吉普车。


车是熄火的,驾驶座上空着。工棚那边有动静,隐隐约约能听见说话的声音。


周砚深趴在碎石堆后面,仔细观察。


工棚有三个门。第一个门开着,里面堆着一些杂物。第二个门半掩着,门口蹲着一个人——是个年轻男人,手里夹着烟,时不时往路上看一眼,显然是放哨的。第三个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

赵秀芝应该就在第三个门里。


周砚深在心里默默规划着路线。碎石堆到第一间工棚之间有三十米,中间没有遮蔽物,硬闯肯定会被发现。后面是悬崖,绕不过去。


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把放哨的引开。


他捡起一块小石头,瞄准吉普车的方向扔了过去。


石头砸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,当的一声响。


放哨的猛地站起来,朝吉普车走去。他走到车旁边,看了看玻璃,又往四周看了看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

周砚深趁他走向吉普车的那几秒钟,从碎石堆后冲了出去,三十米距离只用了几秒钟,就钻进了第一间工棚的杂物堆后面。


放哨的检查完吉普车,嘟嘟囔囔地走了回来,重新蹲在第二间工棚门口。


周砚深离他只有五米,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。


他屏住呼吸,等。


等了大概十分钟,第二间工棚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老三,进来搬东西!”


放哨的站起来,推门进去了。


就是现在。


周砚深从杂物堆后闪出来,无声地移动到第三间工棚门口。门没锁,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。


工棚很小,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把椅子。赵秀芝被绑在椅子上,嘴被一块布塞住了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

屋里只有一个人看守,背对着门,正在吃面。


周砚深推开门,走进去。


吃面的人听见动静,刚想回头,后脑勺上就挨了一记手刀。他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趴在了桌上。


赵秀芝看见周砚深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
周砚深把手指放在嘴唇上,示意她别出声。然后他绕到她身后,用匕首割断了绳子。


绳子一断,赵秀芝就扑进了他怀里。


她浑身都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死死地抱住他,用力到指甲都陷进了他背上的肉里。


“没事了。”周砚深在她耳边说,“我带你走。”


他刚想拉着她离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

“那个账本肯定在姓赵的手里。”金丝眼镜的声音,“把他闺女绑了,他会拿来的。到时候,账本和人,一块收拾。”
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
周砚深和赵秀芝对视了一眼。工棚只有一个门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。出不去。


周砚深迅速做出了判断。


他把倒在地上的看守扶起来,让他趴在桌上,摆成喝醉的样子。然后拉着赵秀芝躲到了墙角的一个破柜子后面。


柜子很窄,两个人挤在一起,赵秀芝整个人都贴在周砚深怀里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快得像擂鼓。


她的手指忽然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
他回写道:“我说过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我说过会等你。就不能让你走丢了。”


赵秀芝把头埋进他胸口,不说话了。


门被推开了,金丝眼镜走进来。他看见趴在桌上的看守,骂了一声:“狗日的又偷懒。”


然后他看见空了的椅子和地上的绳子。

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
“人跑了!”


他冲出工棚,外面响起一阵混乱的喊叫声和脚步声。


周砚深拉着赵秀芝从柜子后出来,冲出了工棚。


外面已经乱了。金丝眼镜带着三四个人在四处找人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。


周砚深带着赵秀芝贴着工棚的墙根,往吉普车的方向摸去。


“上车!”他打开吉普车的车门,把赵秀芝推上去。然后跳上驾驶座,拉出点火开关下面的两根电线,三下五除二接好,发动了车子。


金丝眼镜听见引擎声,回头一看,脸色顿时变得铁青。


“拦住他们!”


但已经晚了。吉普车轰鸣着冲出采石场,沿着土路往山下飞驰。


后面传来几声枪响,子弹打在车身上,迸出一串火星。


周砚深把油门踩到底,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一只手把赵秀芝的头按低:“趴下!”


吉普车在狭窄的山路上疯狂颠簸,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。赵秀芝趴在他腿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但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一直没有松开。


枪声渐渐远了。


周砚深没有停下来,一直开到山脚下,开到了通往县城的大路上,看到了第一辆迎面开来的拖拉机,他才慢慢松开了油门。


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

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,只有引擎冷却的嗒嗒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
赵秀芝慢慢从他腿上直起身来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全是灰,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
“砚深哥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刚才说的,说让我等你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嘴角是笑着的,“我等了。”


周砚深看着她,伸出手,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。
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来接你了。”


远处,盘山岭的山脊上,太阳正在升起来。


金光万丈,照亮了整片山林。


而山路上,那辆弹痕累累的吉普车里,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


身后是枪声,前方是晨曦。


属于他们的战争,还没有结束。


但最黑暗的夜,已经过去了。



第十章 翻案风雷


赵秀芝被救出来的当天下午,专案组的车开进了黄泥岗。


带队的是地区公安处的孙处长,一个头发花白、眼神凌厉的老公安。跟他一起来的,还有刘部长和八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。


他们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临时设了指挥部。孙处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,面前摆着赵德厚的笔记本、周砚深的举报信、货运单的残片,以及从采石场搜到的矿石样本。


“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。”孙处长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,“盘山岭盗采稀有金属矿案,涉案人员包括县公路局副局长郑建国、政工科科长李保国、以及以谭四为首的犯罪团伙。矿产品通过城南货运站走私至南方,涉案金额目前查明的已经有四十多万。这是建区以来最大的盗采国家资源案。”

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

“秦书记有批示,”孙处长一字一顿地说,“彻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不管涉及到谁,一查到底。”


当天晚上,李科长在家中被带走。


第二天上午,郑同志——也就是县公路局副局长郑建国,在办公室被专案组带走。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,还在给周砚深写处分决定——理由是“擅离职守”。


消息传到山上时,周砚深正在修K8路段的路肩。


宋工头带着施工队上山来做例行维护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。宋工头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小周同志,你这回可立了大功了。郑建国那些人,在局里作威作福好几年了,谁都不敢惹。你一个人,把他们全端了。”


周砚深把铁锹插进土里,擦了把汗:“不是我端的。是专案组端的。”


“你就别谦虚了。”宋工头递给他一根烟,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局里今天早上开会了,说要重新评定你的工作安排。你小子,怕是要调回县里了。这回可是真调,不是郑建国那种哄人的调。”


周砚深接过烟,没点。


他看着脚下的砂石路,路面上还有昨天暴雨留下的小坑,需要填平。路肩的杂草又长高了,需要铲掉。K3公里处的涵洞最近有点堵,得下去疏通。


“宋工头,”他说,“这条路还没养好。”


宋工头愣了一下:“你还打算留在这儿?”


“留一阵。”周砚深把烟夹在耳朵上,重新拿起铁锹,“等这条路修成了柏油路,再走。”


宋工头看着他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

“你小子,犟。”


一个月后,案件正式进入了司法程序。


郑建国和李保国被移交检察院,谭四被追加了非法盗采国家资源、非法持有枪支、绑架未遂等多项罪名。赵德厚因为主动配合调查、提供关键证据,被免于追究偷税的责任。


赵德厚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,在街上站了很久。


然后他去了盘山岭。


他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,又推了两个小时的山路,到道班的时候天都快黑了。周砚深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来,放下斧子。


“赵叔。”


赵德厚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他穿着破旧的工作服,手上全是老茧,脸上被晒得黑红黑红的。院子里种着菜,门墙上刷着标语,一切都整整齐齐。

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退亲的时候,这个年轻人站在他家堂屋里,把银镯子放在门边,说了一句“镯子留给秀芝”。那时候他以为,这不过是一个穷小子无奈的退场。


他错了。


这个穷小子从来没退过场。


“砚深,”赵德厚说,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

“您说。”


“秀芝的事——”赵德厚顿了顿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“咱再商量。”


周砚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
“我赵德厚这辈子,看走眼了很多人。”赵德厚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但你,我没看走眼。我当初退亲,是因为怕秀芝跟着你遭殃。但我现在知道了——秀芝跟着你,才是安全的。”
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

是那个定亲信物。


“这个,你要是还要,就拿回去。”


周砚深看了看红布包,又看了看赵德厚。


然后他笑了。


那笑容和他当初退伍时拍的照片一模一样——坦荡、干净、带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。


“赵叔,”他说,“我早说了,镯子留给秀芝。我没打算要回来。”


赵德厚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
“行。那这镯子,就当我替我闺女保管了。等你什么时候下山,什么时候来拿。”


那一夜,赵德厚在道班住下了。


周砚深给他煮了碗面条,又炒了个白菜。赵德厚吃着吃着,忽然说:“砚深,你知道秀芝那丫头,那天晚上跟我说什么吗?”


“说什么?”


“她说,爹,砚深哥跟我说,等。就一个字。但我知道,他不是让我等他回来。他是让我等他,把那条路修好。”赵德厚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,“她说,砚深哥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,但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算数。”


周砚深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面汤。


面汤上映着他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。


“赵叔,”他说,“我想在山上再待两年。等路修好了,等道班的人员配齐了,等一切都安顿好了——”


“你不用跟我解释。”赵德厚打断他,“我闺女说了,等。我替她等着就是了。”


山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

周砚深站起来,拿起墙角的铁锹,把锹头上的泥铲干净。


明天还要巡路。


路还长着呢。


但有人等,路就不觉得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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